有证,不代表免责。这起罗湖案里,医师两项违规——一项告知、一项病历——罚额差了三倍多,未写病历还被从重。
2024 年 12 月 25 日和 27 日,深圳一家医疗美容门诊部里,一位姓吕的外科专业执业医师为顾客王某做了自体脂肪隆胸等有创医疗美容项目。
他不是无证行医。
他是在这家门诊部注册的执业医师,手术现场还有一位具有美容外科主诊资质的王姓医师指导。
将近两年之后,2026 年 10 月 8 日,深圳市罗湖区卫生健康局发布《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送达公告(深罗卫医技罚告〔2026〕45 号)。
公告里写明了两项违法事实。
第一项,他没有向王某具体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也没有取得王某的明确同意。
第二项,他没有按照规定书写王某这两天就诊的门诊病历和手术记录。
两项合并,拟处罚"警告,罚款 52500 元"。
这家门诊部是取得《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医疗美容机构,本案也不属于非法行医那一类。
这恰恰是它值得说的原因——问题不出在"有没有资格",而是出在"手续有没有做到"。
先说清这份文书的性质:这是《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不是已经生效的处罚决定。
按公告,当事人还享有陈述、申辩和申请听证的权利。
但这两项事实的量罚逻辑,公告已经摆得很清楚了。
不少医美从业者有一个理解:只要手术台上有一位有主诊资质的医师在,自己就只是"搭把手",出了事也轮不到自己。
这个理解对了一半。
《医疗美容服务管理办法》第十二条写着:未取得主诊医师资格的执业医师,可以在主诊医师的指导下从事医疗美容临床技术服务工作。
《医疗美容服务管理办法》第十九条也写明,医疗美容服务实行主诊医师负责制,医疗美容项目必须由主诊医师负责或在其指导下实施。
所以"在指导下做",本身是一种合法的执业形式,不是非法行医。
它解决的是"能不能动手"这个问题。
而《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条例》第七十七条和第八十三条第二款,问的是另一个问题:手续做没做。
这两条的义务主体写得很明确——"医疗机构及其医疗卫生人员"。
也就是说,告知义务和病历书写义务,同时落在机构和具体做手术的个人头上。
本案的处罚,就是直接冲着实施医师本人来的。
他在不在指导下,不影响这两项义务有没有履行。
这一层对患者的意义在于:给你做手术的那个人,不管资历深浅、不管旁边有没有"老师"带着,向你说清风险、写清记录,都是他自己的义务。
第一项,警告加罚款 12500 元。
第二项,警告加罚款 40000 元。
同一个人、同一次手术,第二项是第一项的 3.2 倍。
这个差距不是随手定的。
先看裁量情节。
第一项,罗湖区卫生健康局认定"初次违反,无其他一般、从重情形,属于从轻情节"。
第二项,认定"属于从重情节"。
深圳的行政处罚裁量权基准,把同一项违法行为分成从轻、一般、从重几档,每一档对应一个更窄的罚款区间。
告知义务这一项,从轻档的区间就是 1 万元以上 1.5 万元以下——本案的 12500 元,正落在这一档里。
再看两条罚则给个人留的空间。
告知义务,依据《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条例》第一百三十九条。对负有责任的医疗卫生人员,罚款幅度是 1 万元以上 2 万元以下。
病历书写,依据《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条例》第一百四十三条。罚款幅度是 1 万元以上 5 万元以下。
2 万和 5 万,法定上限本身差了 2.5 倍。
换句话说,"病历"这件事,在立法的时候就被放在了更重的位置上。
需要说明:以上均为本案《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载明的拟处罚内容,当事人仍可陈述申辩、申请听证。
对从重情节,公告给的理由写得很具体:未书写门诊病历、手术记录等内容,"影响患者疾病诊断、后续诊疗、诊疗过程回溯"。
它不是笼统地说"病历不规范"。
它列了三件具体的事:影响诊断、影响后续诊疗、影响诊疗过程回溯。
翻成患者能听懂的话——
第一件,你之后到别的医院看病,接诊医生看不到上一次做了什么、用了什么材料、剂量多少。
第二件,如果术后出现不适、需要重新判断,缺了原始记录,判断的依据就少一块。
第三件,一旦起了争议,要复盘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记录就没有可以核对的底稿。
这三条,正好解释了为什么在行政机关眼里,"少写一份记录"比"少说一句话"更重。
少说一句话,患者当时未必知道自己少了什么。
少写一份记录,影响的是此后所有判断的链条。
这不是孤例。深圳市卫生健康委员会官网"以案释法"栏目里,另有一位医师因未按规定填写病历被警告并罚款 10000 元——他在 2023 年 9 月已因同一违法行为受过警告处罚,属于再次违法。
《深圳经济特区医疗条例》2023 年 1 月 1 日起施行,条文由原来的 84 条增加到 151 条。
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一)项:属于下列情形之一的,医疗机构及其医疗卫生人员应当及时向患者具体说明医疗风险、替代医疗方案等情况,并取得其明确同意——第一项列的就是"实施手术、输血、麻醉、特殊检查、特殊治疗、有创医疗美容项目、器官移植、辅助生殖的"。
第八十三条第二款只有一句话:医疗卫生人员应当按照规定填写病历等医学文书。
这里有个容易混的地方。
第八十三条第一款、第三款、第四款约束的是医疗机构,管的是病历管理制度、病历保管、病历复制复印,对应的罚则是一百四十二条、一百四十四条。
第二款约束的是医疗卫生人员本人,对应的罚则是一百四十三条。
一份记录,立法把它单列出来,并且把责任落在了写它的人身上。
深圳能有这样一部条例,靠的是经济特区法规的授权——就医疗这类事项,可以对国家层面的规定作变通、补充,把规则定得更细。
对在深圳接受医疗美容服务的消费者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分寸划得越细,事后越说得清。
违法行为发生在 2024 年 12 月。
公告送达的日期是 2026 年 10 月 8 日。
中间隔了将近 22 个月。
这里有两件事值得讲。
第一件,为什么还能追。
《行政处罚法》第三十六条规定:违法行为在二年内未被发现的,不再给予行政处罚。
能在 2026 年还对 2024 年底的行为作出处罚,前提是这起违法行为在二年之内已经被发现、被立案。
对患者来说,这一条的意义不是"时效很长",而是行政追责的时钟,从违法行为发生之日起算。
第二件,为什么是"公告送达"。
公告里写明:因采用直接送达、邮寄送达等其他方式均无法送达,所以依法公告送达;自公告之日起 30 日内未领取,视为送达。
而 2026 年 10 月的这一份,还只是事先告知书。
按公告,当事人可在收到通知后 3 个工作日内陈述、申辩,5 个工作日内申请听证。
走完这些,才有处罚决定书;对决定不服,还可以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
所以行政这一条线,从行为发生到尘埃落定,跨度可能以年计。
要分清的是:行政追责的时效,和你的民事索赔时效,是两个时钟。
前者是行政处罚法给的"二年内未被发现",从违法行为发生之日起算。
后者是《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八条给的三年,从你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算。
两个起算点、两个期限,互不替代。
把本案的两项违规倒过来看,就是患者手里应当有的两样东西。
术前,是一份写清风险与替代方案的说明,和你的明确同意。
"明确同意"不是口头点个头,而是能落到纸面或者可回溯的记录上的同意。
术后,是你的门诊病历与手术记录——做了哪些项目、用了什么材料、用量多少、由谁操作。
这两样,你是可以直接要的。
按《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的规定,患者有权查阅、复制自己的病历资料。
提出来的时候有几个细节值得注意:向机构书面提出、保留提出过的痕迹、明确要的是哪几份文书。要的是"门诊病历"和"手术记录",不是笼统的"病历"。
另外一处也要对得上:同意书上写了什么,和实际做了什么。
补一句分寸:不是"缺了这两样就一定有责任"。个案要看整体情况。但"有没有",你自己是能核对的。
行政处罚与民事赔偿是两条独立的线,这一点在系列第 18 篇(深圳盐田医美无证执业案)里已经讲过。
本篇要多说一句的是:当对方有资质时,你的抓手在哪里。
无证的案子,抓手是"它没有证"。
有证但流程缺失的案子,抓手就是缺失的那两件事本身——有没有向你说明风险与替代方案,有没有写下病历。
第一条路,向卫生健康行政部门反映。
对这两类违法行为进行查处,是它的法定职责。查实之后,警告、罚款,都是行政后果。
第二条路,民事诉讼。
两条路并不冲突,很多人是同时走的。
这里要说清一件事:病历缺失在民事诉讼里的效果是双向的。
如果一方拿不出应当保存的病历,举证责任的分配会发生变化。这一点写在《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二条里——医疗机构有"隐匿或者拒绝提供与纠纷有关的病历资料""遗失、伪造、篡改或者违法销毁病历资料"情形的,推定其有过错。
需要注意,"没有书写"与"隐匿、拒绝提供"在要件上并不完全相同。能不能套用这一条,要看具体情形和法院的认定。
这里不作任何结果承诺。
赔不赔、赔多少,仍然取决于你的证据和法院的认定。
这类案子最后落到一句话上:有资质,不等于每一道手续都做了。
医师证解决的是"谁能做",告知与记录解决的是"做了什么、你同不同意"。
两件事都重要,但后者决定了事后还能不能说清。
如果你或者家人做过医美项目,现在能做三件事。
第一件,把当时的缴费凭证、沟通记录、宣传页面、术后照片找出来,集中存好。
第二件,向机构书面提出,调取自己的门诊病历与手术记录,并保留提出过的痕迹。
第三件,判断自己该走行政举报还是民事索赔;如果身体已经出现明显问题,两件事可以同时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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